牛頓買股票也慘遭套牢—泡沫系列文２
物理天才也算不出人類的瘋狂
0. 前言：從萬有引力到金融市場
在1720 年的倫敦，金融市場正在誕生一場前所未有的狂熱。街頭咖啡館人聲鼎沸，交易商手裡的票據在一夜之間翻倍。那時的英國，剛剛經歷國債擴張與海上貿易繁榮，投資「股份公司」成為一種時髦的行為。
而這場風暴中，竟然有一位意想不到的投資人——艾薩克．牛頓爵士（Sir Isaac Newton, 1642–1727），科學革命的巨人，萬有引力與微積分的開創者。
他不僅是劍橋大學的數學教授，也是英國皇家鑄幣局（Royal Mint）局長，當時年約七十歲，地位尊崇、財務富足。然而在這場被後人稱為「南海泡沫」（South Sea Bubble）的事件中，他投入了大量資金，最後卻慘遭重創。這段經歷讓他留下那句千古名言：
「I can calculate the motion of heavenly bodies, but not the madness of people.」
「我能計算天體的運行，卻無法計算人類的瘋狂。」
1. 南海公司的誕生：國債與夢想的結合
要理解牛頓的投資，必須先從那家公司說起。在1711 年，當時的英國財政大臣 Robert Harley 成立了「南海公司」（South Sea Company），目的是將龐大的國債轉換為公司股本。這家公司的核心「商品」，其實不是貨物，而是政府債務的重新包裝。
該公司聲稱擁有與西班牙殖民地進行貿易的壟斷權，尤其是南美洲地區。當時歐洲正熱衷於殖民貿易，黃金、白銀、糖、奴隸都是「夢想中的財富」。雖然這些權利在現實中幾乎無法實現（因為西班牙拒絕英國貿易船隻進入），但宣傳的想像力卻足以點燃大眾熱情。南海公司成為「一夜致富」的代名詞。
2. 股市的狂熱：倫敦的投機風潮
1719 年至 1720 年間，英國掀起前所未有的投機熱潮。南海公司股票從 £100 一路暴漲，到了 1720 年 6 月已超過 £800，7 月更突破 £1,000，短短數月之間，完全無法評估內在價值的標的翻了近十倍。街頭咖啡館成了臨時交易所，報紙每日刊登股價，貴族、牧師、學者、女僕都在談論「南海」。甚至連當時的詩人 Alexander Pope 也調侃：「每個人都想成為富翁。」
牛頓身在倫敦金融圈的核心地帶。他的辦公室距離 Exchange Alley （當時證券交易中心）只有短短幾步距離。他看到的，不只是數字的飆漲，而是整個社會陷入一種集體陶醉的狀態。
3. 牛頓的第一次投資：理性與精算的勝利
牛頓在 1713 年左右就開始持有南海公司的股票。根據英國國家檔案館（The National Archives）與 Oxford University Newton Project 的資料，他在 1720 年初期持有約 £3,500 的股票，後來增加至 £7,000 以上。
隨著股價飆升，他在 1720 年 4 月賣出大部分持股，實現約 £7,000 的利潤——折合現代價值超過 100 萬英鎊。此時的牛頓極為理性。他分析公司價值、觀察價格趨勢，並在高位脫手，看似完美執行一場成功的投資操作。
然而，當他見到股價在他賣出後繼續上漲——從 £700 飆到 £1,000 ——理性逐漸被情緒取代。
4. 第二次入場：天才陷入群體的瘋狂
牛頓的好友與同事紛紛在市場上賺錢，有人一夜之間翻倍致富。根據傳記記載，他看著熟人炫耀新買的馬車與鄉間莊園，不禁產生「錯失恐懼」（FOMO）。他對朋友說：「這股風潮似乎還沒結束，也許我賣太早了。」
於是，他在 1720 年 6 月重新入場，以更高的價格買入更多股份。但市場在 8 月達到頂點後，泡沫迅速破裂。股價在短短兩個月內從 £1,000 暴跌至 £150。牛頓損失慘重，估計高達 £20,000 ——相當於今日超過 300 萬英鎊。
英國皇家學會的記錄指出，牛頓此後對「南海公司」三字避之唯恐不及。當有人提起那次投機，他總是沉默不語。
泡沫的破滅：權力、貪婪與人性
南海公司的崩盤，不只是個股價及牛頓一個的故系，而是整個體系的崩解。在1720 年 9 月時，英國議會揭露公司內部高層與政府官員互相勾結，透過內線消息與造市操作操縱股價。股民信心潰散，倫敦街頭爆發恐慌拋售潮，許多的家庭傾家蕩產。
公司高層如 John Blunt 與 John Aislabie 被議會審查，後者甚至被關入倫敦塔（Tower of London）。雖然英國政府出面部分補償投資人損失，但對許多人而言，一切為時已晚。1721 年，南海公司正式重組，泡沫時代就此結束。
5. 倫敦的見證：Exchange Alley 的咖啡館
在今日倫敦金融城（City of London），若走到 Threadneedle Street 與 Change Alley 之間的狹窄巷弄，仍可看到當年泡沫時代的遺跡。那裡曾是 Jonathan’s Coffee House 的所在地——英國證券市場的雛形。
當時的投資者就在咖啡館裡交換消息、撰寫股票票據、甚至在報紙邊欄張貼「新創公司」廣告。
有公司宣稱要「從海水提煉黃金」，也有公司募資要「建造永動機」。許多公司連商業模式都沒有，卻能募得鉅資。
1720 年的夏天，倫敦的每一張桌子都在談「投資」；到了秋天，每一張桌子都在談「損失」。
6. 結語：理性與人性之戰
牛頓的那句名言，並非出自某篇正式文獻，而是他的親友 John Conduitt 在筆記中記下的一段話：「Sir Isaac said he could calculate the motion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but not the madness of people.」這句話成為後世投資心理學的經典引用。
牛頓在科學上追求可測、可證、可預測的規律；然而金融市場卻由恐懼與貪婪構成——這是他無法用數學公式描述的混沌系統。
對他而言，投資失敗的打擊不只是金錢損失，更是一種理性信念的崩潰。
他的侄女 Catherine Barton 後來在信中寫道：「這件事讓他極度痛苦，他不再談論金錢與投資。」
6.1. 南海泡沫的經濟學意義
經濟史學者 Charles Kindleberger 在《狂熱、恐慌與崩盤》（Manias, Panics and Crashes）中，把南海泡沫列為近代資本市場的第一個「全民投機」案例。
它同時揭示了三個現象：
金融創新與投機的邊界：南海公司以「國債換股」的機制，實際上是最早的金融工程之一。
群體非理性：即使是知識精英也無法免疫，市場心理能壓過理性判斷。
制度改革契機：泡沫之後，英國政府制定更嚴格的公司發行與會計規範，為後來的倫敦證券交易所奠基。
因此，南海泡沫不僅是一場災難，也是一場制度演化的催化劑。
6.2. 對現代投資人的啟示
牛頓的投資失敗跨越三個世紀仍歷久彌新。這提醒我們：即使是最聰明的人，也可能在情緒與群體心理面前失守。以下是幾個核心啟發：
1️⃣ 理性無法取代人性
投資不是物理學，沒有完美的方程式。市場的波動來自人心，無法被完全預測。即使擁有再多知識，也要承認「不確定性」的存在。
2️⃣ 貪婪與恐懼的循環
牛頓第一次獲利退出，本應功成身退；但貪婪讓他重回市場。這是投資心理中最常見的陷阱——「錯失恐懼」（FOMO）。當我們羨慕別人的報酬時，往往已經接近市場的頂端。
3️⃣ 泡沫的形成速度總比崩潰慢
南海公司股價上漲花了一年，崩潰只花了幾週。這提醒我們：市場在狂熱時，風險已經潛伏。當回報看似輕而易舉，代價通常也在逼近。
4️⃣ 分散與風險管理
牛頓的損失部分來自集中投資。無論是 1720 年的公司股，或 2020 年的加密資產，分散與停損機制始終是最基本的防線。
5️⃣ 記得自己的投資初衷
牛頓進場時可能出於理性投資，離場時卻被社會風潮拖著走。現代投資人同樣需要不斷回顧：自己為何買？目標是長期價值還是短期刺激？
6.3. 天才的代價
1727 年 3 月 20 日，牛頓在倫敦郊外的 Kensington 辭世，享年 84 歲。
他留下無數科學遺產，也留下投資史上最深刻的一句話。
在他的墓誌銘上，沒有提到「股市」；但若他能再寫一段訓言，或許會是：
「若想掌握宇宙，請研究重力；若想保住財富，請研究人心。」
南海泡沫不僅是一段金融故事，是理性與貪婪的寓言。它提醒後人：知識並不能使人免於情緒，智慧在於自制，而非預測。
參考文獻
Oxford University Newton Project – “Newton and the South Sea Bubble”
Historic-UK.com – “The South Sea Bubble of 1720”
Smithsonian Magazine, “How Isaac Newton Lost a Fortune in the South Sea Bubble” (2017)
Baillie Gifford Insights, “Sir Isaac Newton’s Folly” (2022 Q3)
Charles P. Kindleberger, Manias, Panics and Crashes (2000 ed.)
Andrew Odlyzko, “The South Sea Bubble Revisited”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2013)